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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云 聊斋故事: 妖蛇
发布日期：2026-01-20 02:07 点击次数：119
在锦官城成都府，有一位名叫庞羿的公子，其名取自上古射日英雄之后裔，人生得是长身玉立，风姿特秀。真个是“颜如宋玉，貌比潘安”，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唇若涂朱，行走间宽袍大袖亦难掩其挺拔之姿。每当他策马过市，或漫步街头，总能引得女子们驻足回眸，窃窃私语，手中罗帕轻掩朱唇，眼波流转间皆是倾慕。庞羿虽非纨绔，但对此众星捧月般的关注，心下难免暗自得意，少年风流，大抵如此。
这一日，春和景明，庞羿轻车简从，前往城外数十里的村落探望一位隐居治学的挚友。二人品茗论道，畅叙幽情，直至日头偏西，庞羿方辞别友人，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。其时夕阳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，远近山峦披上金纱，道旁田野阡陌纵横，别有一番野趣。
行至一处，但见一条清溪蜿蜒如带，潺潺水声悦耳动听。溪边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，竟有一女子正在浣洗衣物，确切地说，是在清洗一方素白手帕。庞羿不经意望去，目光便是一凝。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，身着淡青色衣裙，虽无锦绣华饰，却难掩其天生丽质。乌发如云，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，几缕青丝垂落颈侧，更添风致。她的肌肤细腻胜雪，在夕阳柔光下仿佛泛着莹润的光泽。眉不描而黛，唇不点而朱，尤其是一双眸子，清澈如山涧泉水，却又似含着若有若无的愁绪与妩媚。其气质清华，绝类空谷幽兰，与这寻常乡村景象显得格格不入。
庞羿何曾见过如此丽质天生的乡野女子，一时竟看得痴了。那女子似乎察觉到灼热的目光，拾首望来，见是一位俊朗非凡的公子，非但不羞不怯，反而莞尔一笑。这一笑，宛如春冰乍融，百花初绽，眼波流转之间，媚态横生，直击庞羿心魄。刹那间，庞羿只觉得神魂飘荡，三魂七魄仿佛都被那笑意勾去了大半。
女子浣洗已毕，款款起身，挎起竹篮，步履轻盈地沿着溪边小径往山林方向走去。她并未回首，但那袅娜的背影却像一条无形的丝线，牵引着庞羿。他神思恍惚，如同梦游一般，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，远远跟在了后面，浑然忘了归家之路，也忘了世间其他。
正行间，不远处山坡上走下两个挑着柴捆的樵夫。他们显然是看到了庞羿，两人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。因为他们眼中，只见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，眼神发直，面容呆滞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林深处——那当地人视为禁忌的方向走去，而他前方，空无一人！
两位樵夫心知不妙，急忙放下柴担，快步追上庞羿，其中一位年长者伸手在他肩头用力一拍，沉声道：“这位公子，看您衣着打扮，不是我们本地人吧？”
庞羿正沉浸在追随佳人的迷梦中，骤然被阻，犹如美梦惊破，一股无名火起，不悦地蹙起眉头。
那樵夫见他面露愠色，也顾不得许多，急切说道：“公子莫怪！实是此地近来不太平！传闻深山里出了个蛇精，惯会幻化美人形貌，出来魅惑过往行人，尤其是您这样的俊俏后生。一到夜晚，家家闭户，无人敢出。就是这青天白日，我等也是结伴才敢上山砍柴。附近村里，已有三个年轻后生这般失踪了，生不见人，死不见尸啊！”
另一樵夫也连连点头，补充道：“是啊公子，您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，怕是……怕是已经着了道了！快随我们下山吧！” 说着，两人便欲一左一右搀住庞羿，将他拉回正道。
可此时的庞羿，眼见前方那抹倩影倏然消失在山林雾气之中，心中又急又怒，哪里听得进这等“荒诞”之言？他奋力甩开樵夫的手，厉声斥道：“休得胡言！光天化日，哪来的精怪！分明是你们搅扰了我的好事，多管闲事！” 他认定是这两个粗鄙樵夫惊走了那位宛若天仙的姑娘。
两位樵夫见他执迷不悟，面露无奈，相视苦笑，摇头叹息道：“唉，良言难劝该死的鬼。公子，您好自为之吧！” 说罢，重新挑起柴担，步履沉重地下山去了。
庞羿余怒未消，又在四周焦急地寻觅了许久，呼唤了几声，却只闻空谷回音，不见伊人芳踪。最终，他只得怀着满腹的失落与惆怅，悻悻然寻路回家，但那女子的嫣然一笑，却已深深烙在他的心间。
时光荏苒，转眼月余。庞羿因一桩家族事务，需前往邻县处理，此次带了一名唤作庞福的谨慎老仆随行。事毕归来，已是薄暮冥冥，四野苍然。途径另一处更为荒僻的山野时，庞羿眼前蓦然一亮，心几乎跳出胸腔——竟又看见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女子！
这一次，她正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坡地上放着风筝。晚风拂动她的裙袂，彩蝶般的风筝在她手中线的牵引下于天际摇曳，她奔跑嬉笑，声如银铃，身姿曼妙，在黄昏朦胧的光线里，美得愈发不真实，宛如山精鬼魅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。
庞羿激动难耐，整理衣冠，便要上前搭话。一旁的庞福却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，脸色发白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！且慢！”
庞福年纪较大，阅历丰富，他压低声音，急切地劝谏：“公子您看，此女容貌虽美，却艳得有些妖异，不似凡人。而且此地乃荒郊野外，眼看天色将晚，但凡正经人家的女儿，岂会独自一人在此放风筝？举止如此轻浮，其中必有蹊跷！老奴听闻这一带……这一带不太干净，公子千金之躯，万万不可涉险啊！”
然而，此时的庞羿，再度被那女子的魅惑之力俘获，心神早已不属于自己。他只觉得庞福絮聒可厌，不仅听不进半句，反而转身怒斥：“狗奴才！休得败我兴致！再敢多言，回去定不轻饶！” 说罢，一把推开庞福，整了整衣袍，笑容满面地向那女子走去。
庞福急得捶胸顿足，却又无力阻拦。他眼睁睁看着主人与那女子搭上话，那女子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，三言两语便哄得庞羿眉开眼笑。随后，两人竟并肩说笑着，径直往那幽深的山谷深处行去。
庞福心中警铃大作，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。他不敢跟得太近，又放心不下主人，只得咬咬牙，借着灌木草丛的掩护，蹑手蹑脚，远远地尾随在后。
那女子引着庞羿，在山林中穿梭，路径崎岖隐蔽。约莫一炷香的功夫，来到一处草木异常茂密的山壁前。女子拨开层层藤蔓，竟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。那洞口仅容一人通过，里面黑黢黢的，一股阴寒潮湿的冷风从中溢出，带着淡淡的腥气。
庞福躲在远处一块巨石后，见主人随那女子钻进山洞，心知不妙。他强忍恐惧，待洞口恢复寂静后，才敢悄悄靠近。刚到洞口，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，汗毛倒竖。
洞内漆黑一片，开云app在线下载伸手不见五指。庞福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，起初还能隐约听到些微说笑之声，但很快便归于死寂。他担心主人安危，最终鼓起毕生勇气，摸黑蹑手蹑脚地潜入洞中。洞内路径曲折湿滑，他紧张得心脏狂跳，几乎要撞破胸膛，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摸索前行了一段，前方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亮，似乎是一个较为开阔的洞室。庞福趴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——只看了一眼，便吓得魂飞魄散，浑身瑟瑟发抖，如坠冰窟！
只见洞室中央，他的主人庞羿直接挺地躺在地上，双目紧闭，面色青白，已然不省人事。而盘绕在庞羿身边的，竟是一条粗若水桶的黑色巨蟒！蟒身乌黑发亮，鳞片森然，巨大的蛇头微微昂起，两只眼睛犹如两盏散发着幽绿寒光的小灯笼，充满了冰冷、残忍与贪婪。那猩红的信子不时吞吐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嘶嘶”声。洞内的光亮，似乎正是从它那对妖异的眼睛和某些嵌在壁上的、不知名的发光矿石上发出的。
庞福吓得面无人色，四肢发软，连滚带爬地退出山洞，也顾不得弄出响声了。一出洞口，他便发足狂奔，一路不敢回头，直到看见山下村落的点点灯火，才稍微缓过气来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，遇到一个正准备关门的老农，也顾不得礼节，一把抓住对方，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：“妖……妖怪！大蟒蛇！把我家公子……拖进山洞了！求您，救命啊！”
那老农初时惊疑，待听明白“山洞”、“女子”、“俊俏后生”等关键词后，脸色骤变，骇然道：“天爷！定是那蛇精又出来害人了！前些时日，放羊的赵老三就说看见个后生跟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进了山，再没出来！我们村，已经丢了三个好后生了！村正带人搜过几次山，连个影子都没找到！这……这怕是凶多吉少啊！”
庞福一听，更是泪如雨下，跪地哀求：“老丈！我知道那妖怪的老巢！我做了记号！现在去救，我家公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！求您帮帮我，召集些人手吧！”
老农面露难色，对那深山精怪恐惧至极，不敢答应。但他还是带着六神无主的庞福去找了村正。村正听闻此事，也是眉头紧锁，畏惧不前。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，庞福猛地想起戏文里的桥段，急中生智道：“妖怪！对，妖怪怕道士！我们去请个有道行的法师来降妖！”
村正闻言，一拍大腿：“对啊！怎么把这茬忘了！” 当下不敢怠慢，立刻派人快马加鞭，去邻镇请来了一位颇有声名的张道士。
张道士须发皆白，目光如电，听完众人叙述，便知端倪。他让村正召集了十数位胆大的青壮村民，各持棍棒刀叉、火把绳索，由庞福引路，趁着天色未完全黑透，再次上山。
在庞福的指引下，众人来到那处隐蔽的山谷，拨开藤蔓，露出阴森洞口。看着那深不见底、寒气逼人的洞穴，村民们依旧胆战心惊，只敢远远围着，火把的光焰在黑暗中摇曳不定。
张道士面无惧色，他示意众人退后，自己则在洞口寻了块平坦之地，盘膝坐下。他将拂尘搭在臂弯，手掐法诀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声音初时低沉，渐次高昂清越，如同九天梵唱。
咒语声在山谷中回荡。起初并无异状，但不消片刻，忽然间狂风大作，飞沙走石，吹得众人睁不开眼，山林间枝叶狂舞，呜呜作响。紧接着，只听洞内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那条黑色巨蟒猛地从洞中窜出，速度快如黑色闪电，挟着一股腥风，张开血盆大口，直扑张道士！
道士早有准备，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轻飘开，从容避过。那巨蟒一击不中，盘身昂首，幽绿的巨眼死死盯住道士，口中猛地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，腥臭扑鼻，显然含有剧毒。
张道士冷哼一声，拂尘挥动，一道无形气墙将黑气阻隔在外。同时，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画满朱砂符咒的黄纸，口中疾诵真言，将符咒如天女散花般向巨蟒掷去。那些符咒仿佛有了生命，化作道道金光，如锁链般缠绕在蟒身之上。
“呔！孽畜！” 张道士声若洪钟，怒喝道，“你不在深山潜心修炼，感悟天地造化，竟敢妄动邪念，幻化人形，残害生灵，摄取元阳以助妖功！天理不容，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，收了你这祸害！”
话音未落，那被金光符咒缠绕的巨蟒发出痛苦的嘶鸣，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、翻滚，扫得周围飞沙走石，草木断折。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，它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缩小，鳞片光芒黯淡，不过几个呼吸之间，那原本骇人的庞然大物，竟变得只有筷子般粗细，在地上微弱地扭动。
村民们见巨蟒法力被破，现出原形且如此弱小，顿时勇气倍增，发一声喊，纷纷举起棍棒刀叉，一拥而上，顷刻间便将那蛇精捣成了肉泥。
除掉蛇精后，众人点燃更多火把，小心翼翼地进入洞中。洞内景象令人触目惊心：除了庞羿之外，角落里散落着数具人类的骸骨，有些尚且新鲜，有些已化为枯骨，旁边还混杂着许多野兔、山鸡等小动物的碎骨，显然都是那蛇精的食物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之气。
庞福扑到庞羿身边，探他鼻息全无，身体冰凉，不由放声大哭，以为主人已然遭难。
张道士走上前来，俯身探查，翻看庞羿眼皮，又搭其脉搏，片刻后松了口气，道：“莫急，他三魂七魄被妖法禁锢，元气大伤，但尚有一线生机。” 言罢，从怀中取出一个紫金小葫芦，倒出一粒龙眼大小、异香扑鼻的朱红色丹丸，撬开庞羿牙关，用清水送服下去。
不多时，庞羿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，面色逐渐恢复红润，胸口开始起伏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茫然四顾，待看清周围环境和众人，又想起昏迷前的情形，顿时明白了一切，又是后怕又是羞愧，挣扎着起身向张道士和众人叩谢救命之恩。
他心有余悸地回忆道：“晚生随那女子进入洞中，初时被其美色所迷，但瞥见角落骸骨，便觉不妙，心生恐惧，欲要逃离。不料那女子瞬间变脸，向我吹了一口腥气，我便头脑一昏，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若非道长和各位乡亲，晚生已成这洞中枯骨矣！” 言罢，涕泪交加，追悔莫及。
庞福见主人死里逃生，喜极而泣。众人看着那些无辜者的遗骸，无不潸然泪下，心情沉重。在村正的指挥下，大家将洞中骸骨小心收敛，带到山下，择了一处向阳之地妥善安葬，立碑以志，愿逝者安息。
经此一劫，庞羿如同换了个人。昔日那份因容貌而生的骄矜之气荡然无存，深刻领悟到“色字头上一把刀”的古训。他重重酬谢了张道士和帮忙的村民，尤其是那位忠仆庞福。主仆二人离开村庄时，庞羿回首望了一眼那暮霭沉沉的山峦，心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与对虚妄皮相的警醒。此后，他收敛心性，潜心读书，待人接物也变得沉稳谦和，再也不是那个轻易便被外表迷惑的浅薄少年了。而那场发生于荒郊古洞的香艳惊魂，则成了成都府坊间一则口耳相传、用以警醒世人的诡奇传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