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点资讯
开云 聊斋故事: 吞金兽
发布日期:2026-01-20 02:33 点击次数:120


大唐贞观年间,天下初定,万象更新。长安城作为帝都,自是百业复苏,人流如织,一片繁华盛景。然而,在这片煌煌气象之下,依然有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,藏着不为人知的悲苦。
城里有个姓康的小叫花子,没人知道他的名字,大家都叫他康伢子。他的童年记忆,是被隋末战乱的烽火与血色浸透的。父母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相继离世,或许死于乱兵,或许亡于饥馑,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自己从此便像无根的浮萍,在长安城的街巷间流浪乞讨,与野狗争食,在破庙寒窑中蜷缩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。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,唯有在得到半块残羹冷炙时,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岁月流转,康伢子渐渐长大。或许是见惯了朱门酒肉臭,或许是受够了路人的白眼与呵斥,某一日,他倚靠在坊墙下,看着西斜的落日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思乡之情。那所谓的“乡”,其实早已没了亲人,连具体的样貌都在记忆中模糊,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概念,一个可以称之为“根”的地方。那地方离长安城大约三四百里,说远不远,说近,对靠双脚丈量土地、靠乞讨维系生命的他来说,却是一段漫长的征程。
“回去,总要回去看看。”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长。不久,他便收拾了那点可怜的“家当”——一个豁口的陶碗和一根打狗棍,踏上了归乡之路。
风餐露宿,一路乞讨。离开了相对富庶的长安,路途愈发艰难。有时一天也讨不到一口吃的,只能靠野果泉水充饥。脚下的草鞋磨穿了,便赤足行走,脚底板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。
这一日,他行至一处山路。但见两旁林木葱郁,遮天蔽日,山风穿过,带来阵阵凉意,也带来几分阴森。康伢子正低头赶路,盘算着今夜该在何处栖身,忽然,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,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,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猛地蹿出,拦在了道路中央!
康伢子吓得魂飞魄散,腿肚子瞬间转筋,几乎要瘫软在地。定睛一看,竟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金钱豹!那豹子皮毛光亮,一身古钱币状的斑纹在透过林隙的光线下熠熠生辉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冰冷地盯视着他,带着猛兽特有的审视与威严。
出乎康伢子意料的是,那金钱豹并未立刻扑上来,而是歪了歪头,竟口吐人言,声音低沉而浑厚:“喂,你这小娃,你看我像什么?”
“讨……讨口封!”康伢子脑中瞬间闪过在市井间听来的精怪传说。一些生灵修炼到一定火候,会向人询问自己像什么,若得人肯定的回答,说它像“神”、“仙”或某样祥瑞之物,便能助其修为突破,甚至化形成功。这是机缘,也是凶险,若回答不当,或心存戏弄,必遭横祸。
求生的本能让他强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尖叫。他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和猛兽腥膻气的凉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他知道,自己的回答,关乎生死。他抬眼仔细打量这头豹子,那满身的“金钱”纹路,在极度渴望财富的康伢子眼中,是如此的耀眼夺目。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。
他挤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的微笑,尽管嘴角还在微微颤抖,声音却尽量保持平稳:“我看您……不像凡间野兽,您这一身富贵花纹,金光闪闪,倒像是传说中能招财进宝、吞尽天下金银的——吞金兽!”
“吞金兽?”金钱豹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哑然失笑,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,“你这娃儿,倒是有趣。世人见我,多言像虎像豹,或言像山神坐骑,你为何独独想到这吞金兽?莫非在你心里,就只有这金银财宝不成?”
见豹子没有发怒,康伢子的胆子稍稍大了一些。他想起这些年的贫苦,想起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,想起路人的鄙夷,一种积压已久的情绪涌上心头,话语也流畅了许多:“豹子爷爷,您有所不知。您身上这铜钱一样的纹路,任谁看了都会想到钱财。不瞒您说,我做梦都想着有钱,能吃饱穿暖,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家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沿街乞讨!吞金兽多好啊,天生与金银相伴,永远不缺钱用。说句不怕您笑话的,我自己就想当一只吞金兽,能吃尽天下金银财宝,再也不过这苦日子了!” 他的话语里,充满了对贫穷的刻骨恐惧和对财富的赤裸渴望,眼神炽热,表情因极度的向往而显得有些扭曲。
金钱豹静静地听着,那双冰冷的兽瞳中,竟渐渐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。它修行多年,亦能洞察人心。它看到眼前这孩子,并非天生贪婪,而是被残酷的生活磨掉了所有的希望和温情。战乱夺去了他的亲人,贫穷侵蚀了他的尊严,他那尚未完全成熟的心灵,早已被对金钱的渴望填满,仿佛那是唯一能拯救他的浮木。这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执念,在金钱豹看来,既是可悲,亦是可怜。
它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许多:“罢了。你这‘吞金兽’之说,虽非我预期,却也别具一格,助我功成。念你这份机缘,我保你日后能当一个家财万贯、衣食无忧的财主,再不必行乞度日。”
康伢子闻言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般冲垮了他的理智,他禁不住手舞足蹈起来,仿佛已经看到了堆满屋子的金银。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,眼中满是贪婪的光:“真的?豹子爷爷,多谢您!钱呢?快把钱给我吧!我这就去山下镇里,找最好的酒馆,先饱饱地吃上一顿!”
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、几乎要被金钱欲望吞噬的模样,金钱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它摇了摇头,语气变得严肃而深沉:“孩子,你且记住。人对金钱的过度渴望,如同渴饮咸水,越饮越渴,最终会迷失心性,非常危险。今日我赠你财富,亦赠你忠告:人可以成为金钱的主人,甚至视其为增进福祉的工具与朋友,但万万不可成为金钱的奴隶,被其驱使,丧失良知。你需谨记,今后要做一个善良的富人,心怀善念,多行善事,积德修福。唯有如此,方能真正守住财富,安享富贵。若是为富不仁,欺压良善,那么今日我所赐予的,他日必会以某种方式离你而去,甚至招来祸端。你可记住了?”
康伢子此刻满脑子都是对锦衣玉食的憧憬,对那番忠告,也只是囫囵吞枣,连连点头称是:“记住了,记住了!豹子爷爷的话,开云我一定铭记在心!”
金钱豹见他如此,知他未必真能听进,只得暗叹一声,说道:“望你好自为之。你先回家乡去吧,待到合适之时,我自会将钱财送至你处。” 说罢,不待康伢子再言,它那矫健的身影一晃,便已没入茂密的丛林之中,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康伢子望着空荡荡的山路,心中一阵失落。钱财还不能立刻到手,这乞讨的苦日子,他真是一天也不想多过了。但想到金钱豹的承诺,他又重新燃起希望,收拾心情,继续向着家乡的方向跋涉。
又经过大半个月的艰辛跋涉,康伢子终于回到了记忆中的故乡。然而,故园早已物是人非。曾经的家只剩断壁残垣,荒草没膝。他无家可归,无田可种,为了糊口,只得重操旧业,在附近的小镇上继续乞讨。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,金钱豹的承诺,在日复一日的饥饿与寒冷中,渐渐变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。
直到这一天。他像往常一样,坐在小镇街口的石阶上,面前摆着那只豁口的陶碗,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行人。一名穿着普通布衣的路人经过,脚步未停,却随手一抛,两粒圆润之物落入了他的碗中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康伢子低头一看,浑身剧震!那竟是两颗龙眼大小、光泽莹润的珍珠!他猛地抬头,看向那路人的背影。恰在此时,那人也回过头来——哪里是人的面孔,分明是一张威严的豹子脸!那眼神,康伢子认得,正是山中那头金钱豹!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电光火石间,他全都明白了。这是金钱豹来兑现诺言了!
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,颤抖着手收起珍珠。这两颗珍珠价值连城,他拿到县城最大的珠宝行,果然卖得了五万贯巨资!一瞬间,乞丐变巨富。康伢子,不,现在该叫康员外了。他回到家乡,斥资翻修祖宅,起了一座气派的康家大院,又四处购置良田沃土,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。两年后,他娶了邻村一位王姓女子为妻,一时间,仆从环绕,锦衣玉食,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富贵生活。乡人见了他,无不恭敬地尊称一声“康员外爷”。
最初的几年,康员外或许还偶尔记起金钱豹的忠告,也曾施过几碗粥,修过几段路。但时间,是最能侵蚀初心的东西。十年光阴,弹指而过。在甜水里浸泡久了,康员外的心,渐渐被财富滋养得骄纵、贪婪、冷酷。
他早已忘记了当年乞讨时的凄惶,忘记了风雪夜蜷缩在破庙里的寒冷,也忘记了那只给他带来命运的豹子,以及那番关于“金钱奴隶”的警世之言。他开始觉得,自己拥有的一切,都是理所应当,甚至是他“应得”的。他变得锱铢必较,对佃户更是苛刻无比。
他肆意涨租,巧立名目加收各种捐费。若有佃户交不起租子,他便利滚利,将债务垒得如山高,逼得人家卖儿鬻女,家破人亡。曾有姓张的老汉,因天旱歉收,实在交不出足额佃租,跪在康家门前苦苦哀求。康员外却命家丁将老汉毒打一顿,扔出门外,老汉又气又伤,当夜便含恨而终。此类事情,屡见不鲜。“为富不仁康员外”的恶名,渐渐传遍四乡八里,人人背后唾骂。
这一日,秋高气爽,康员外正坐在自家厅堂的太师椅上,悠闲地品着美酒,盘算着今年又能收上来多少租子,再添置多少田产。这时,守门的老仆战战兢兢地进来禀报:“员外,门外……门外来了个老叫花子,饿晕在咱们府门前了。您看……”
康员外眉头一皱,满脸嫌恶,不等老仆说完,便不耐烦地挥挥手,恶声恶气地道:“一个老不死的臭要饭的,也值得来禀报?赶紧给我拖远点!别死在我家门前,平白污了我这宝地,坏了我的风水!”
老仆不敢多言,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。不料,没过多久,他又急匆匆跑了回来,神色慌张:“员外,不好了!那老叫花子醒过来了,赖着不肯走,还……还口口声声说要见您,骂……骂您忘了本,忘了自己当年也是要饭出身!”
康员外一听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腾地站了起来。他最恨别人提起他过去的乞丐身份,那是他极力想要抹去的污点。此刻被一个老叫花子当众揭短,顿时恼羞成怒,面皮涨得通红:“哪里来的老杀才!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要命的!” 说罢,他骂骂咧咧地大步向外走去。
来到府门外,果然见一个衣衫褴褛、头发花白的老叫花子瘫坐在地上,周围有几个家丁和看热闹的乡邻。康员外气势汹汹地走到近前,低头喝骂:“老东西,你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那老叫花子恰好抬起头来——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,竟是一双熟悉的、冰冷的琥珀色兽瞳,紧接着,面容扭曲变幻,赫然呈现出一张威严的金钱豹的脸!
康员外如遭雷击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!十几年前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:山林,豹子,讨口封,吞金兽,还有那番被他抛之脑后的谆谆告诫……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 他惊恐万状,牙齿打颤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众目睽睽之下,那“老叫花子”身形暴涨,衣物撕裂,瞬间化作一头体型矫健、毛色金黄的金钱豹!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眼中燃烧着愤怒与失望的火焰,猛地向前一扑,利爪如电,瞬间撕裂了康员外的喉咙!
康员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,便瞪大着充满恐惧与悔恨的双眼,倒在了血泊之中,他那积聚了十余年的万贯家财,终究没能救他一命。
金钱豹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,仰天长啸一声,声震四野,随即四足发力,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,再无踪迹。
康员外暴毙于豹口之事,迅速传开。乡人们联想前后,纷纷传言:那是山中修行的金钱豹神,痛恨康员外为富不仁,忘本负义,违背了当初“行善积德”的诺言,故而亲自降临,施以惩戒,除掉此獠,以免他继续为祸乡里,欺凌穷苦百姓。
康家大院很快败落,财富亦如金钱豹所言,烟消云散。只留下这则传说,在乡间流传,警示着世人:贫贱不移固然是骨气,富贵不淫更是修为。人心一旦被贪欲吞噬,忘记了根本与良知,那么即便是吞金兽带来的泼天富贵,最终也只会是一场催命的幻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