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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云app 聊斋故事: 蝉妻


发布日期:2026-01-20 02:47    点击次数:193


开云app 聊斋故事: 蝉妻

叙州多山,层峦叠翠,云雾终年缭绕于山腰,山里飞禽走兽繁多。城中猎户不少,但若论起猎术之高,当属魏二。这魏二是个独身汉子,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,身材算不得魁梧,却异常精干,一双眼睛亮得慑人,仿佛能穿透密林。他使一柄祖传的柘木弓,箭无虚发,无论是天上迅疾的苍鹰,地上狡猾的狐兔,还是溪涧里一闪而过的游鱼,只要被他瞧见,几乎没有能逃过他箭矢的。因此,城中人对他既是佩服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疏离。

魏二别无他好,唯独贪恋杯中物。他那个随身的酒葫芦,是用老葫芦剖开晒干,又用熟油浸了多次,色泽深紫,油光发亮。每日进山,他必定灌满烈酒,渴了便仰头灌上一口,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驱散了山间的湿寒,也壮了几分孤身行猎的胆气。他日子过得闲散,不似寻常猎户急着用猎物换钱,常常只是在山间漫无目的地晃荡,听风过松涛,看云聚云散,直到日头西沉才慢悠悠下山。

这一日,运气却出奇地差。魏二在山中转悠了大半日,莫说獐子野鹿,连只寻常的山鸡野兔也不曾见到。林子里静得出奇,连惯常的鸟鸣声也稀疏得很。他心中纳闷,又灌了几口酒,胸中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。眼看日头一点点西斜,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,他仍是不甘心,咬着牙,又在暮色渐浓的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探寻。

直待到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,他依旧两手空空。魏二叹了口气,只得悻悻然循着熟悉的小路下山。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,一轮清冷的月亮已挂上中天,洒下片片寒辉。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兵刃破空之声,夹杂着一个女子清冽的呵斥。

“莫非有强人劫道?”魏二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握紧了弓。他迅捷地熄了手中火把,借着月光与树影掩映,悄无声息地摸上前去。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,眼前景象却让他愕然。

只见月光之下,一个身着青衣、身形瘦高的少年,正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九尺连环大刀,舞得虎虎生风。那少年生得极为怪异,一颗脑袋竟是三角形状,尖嘴缩腮,一双眼睛凸出,泛着幽绿的凶光。而与这怪异少年搏斗的,竟是一个身着月白薄纱衣裙的女子。那女子云鬓微乱,容貌却俏丽非凡,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。她身形灵动,辗转腾挪间,手中并无兵刃,只以一双纤纤玉手或拍或格,竟与那持刀少年斗得难分难解,眉宇间非但毫无惧色,反而凝着一股凛然之气。

魏二看得心惊,更感诧异。他行走山林多年,何曾见过这般阵仗?一个弱质女流,面对如此凶恶古怪之人,竟能如此镇定自若。敬佩之心油然而生,眼见那少年刀势愈发狠辣,一招“力劈华山”直取女子面门,魏二不及细想,当即张弓搭箭,觑得亲切,手指一松,那箭矢便如流星般疾射而出,“嗖”的一声,正中那少年持刀的右臂!

少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锐嘶鸣,手中连环大刀“哐当”落地,整个人也扑倒在地。魏二一个箭步冲上前,口中喝道:“何方歹人,敢在此行凶!”

然而,待他赶到近前,借着皎洁月光定睛一看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地上哪里还有什么三角脑袋的少年?只见一只通体碧绿、硕大无朋的螳螂正在地上挣扎!那螳螂怕是有半人多高,两根前肢犹如巨大的锯齿镰刀,其中一根正插着魏二方才射出的箭矢。它挣扎着用剩下的肢足撑起身体,发出“喀嚓喀嚓”的声响,幽绿的眼睛狠狠瞪了魏二一眼,随即迅速拖着重伤之躯,窸窸窣窣地爬入旁边深密的草丛,转眼不见了踪影。

魏二僵在原地,半晌动弹不得,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剧烈的痛感告诉他并非做梦。

“多谢恩公仗义相救。”一个轻柔婉转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唤醒。

魏二猛地回头,只见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数步之遥,正盈盈下拜,姿态优雅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那薄纱衣裙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,更显得她身姿飘渺,不似凡人。她抬起头,目光与魏二一触,随即微微垂下,脸上飞起两抹红云,带着几分羞怯,更添娇媚。

“姑娘……你……你没事吧?方才那……那究竟是什么东西?”魏二回过神来,急忙问道,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。

女子却只是轻轻摇头,朱唇微启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再次深深看了魏二一眼。紧接着,就在魏二的注视下,她的身影竟开始变得模糊、透明,如同融入月色的轻烟一般,倏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幽香。

一切发生得太快,太诡异。魏二独自站在空寂的山坡上,四周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。他呆立良久,恍恍惚惚,若非地上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以及那螳螂留下的几点绿色汁液,他几乎要以为方才所见所闻,不过是自己酒醉后的一场离奇幻梦。
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,将这番奇遇原原本本告知父母。老父亲听完,捻着胡须,眉头紧锁,沉吟半晌才道:“我儿怕是遇上‘妖物’了。那螳螂成精,女子也非凡人。深山老林,多生精怪,往后几日,你且莫要再上山了,避避风头为好。”

魏二素来孝顺,虽心有不甘,还是点头应下。接下来几日,他闲居家中,无所事事,心里却总惦记着那晚的离奇经历和那女子绝美的容颜。他与邻里友人饮酒时,不免提起此事,讲得绘声绘色,细节分明。起初还有人好奇聆听,但见他每每谈及那女子消失的神异之处,听者便都笑着摇头,拍拍他的肩膀:“魏二哥,定是你那日酒喝得多了,眼花看错了吧?”“就是,哪有什么大如少年的螳螂?更别提凭空消失的美人了,定是你醉后的南柯一梦!”

时间一长,人人都当魏二说的是醉话,无人肯信。魏二百口莫辩,心中甚是郁闷,久而久之,他也就不再提起,只是将那晚的遭遇深深埋在心里。此后三年,他照常行猎饮酒,果然再未遇到过那般诡异之事,那月下女子的身影,也渐渐在记忆中变得有些模糊起来。

三年后的一个夏日,邻村表亲家娶媳,魏二前去道贺。喜筵之上,佳肴美酒,宾客尽欢。魏二本就嗜酒,又被众人频频劝酒,不免多喝了几杯。待到席散归家时,开云已是红日西沉,暮色四合。他酒意上涌,脚步虚浮,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。

走了约莫一半路程,酒劲彻底发作,他只觉天旋地转,胸口烦恶,一个踉跄便栽倒在地。挣扎了几下,竟是浑身绵软,索性不再起来,寻了个看似干净的草窝子,脑袋一歪,便沉沉睡去。

也不知睡了多久,正酣畅间,一阵极其尖锐、震耳欲聋的蝉鸣声猛地灌入耳中,将他从沉睡中硬生生吵醒。那声音不似寻常蝉鸣,倒像是铁片刮擦,直刺得人脑仁发疼。魏二烦躁地睁开惺忪睡眼,正想咒骂,可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魂飞魄散,残存的酒意化作一身冷汗!

一只体型壮硕的灰狼,正站在他身前不足十步之处,龇着森白的利齿,猩红的长舌耷拉在外,涎水滴滴答答落下,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,身体微微下伏,一副随时便要扑将上来的架势。

魏二惊得头皮发麻。他虽是经验丰富的猎户,但此刻手无寸铁,弓箭、柴刀皆不在身边,如何能与这凶恶的畜生徒手搏斗?他不敢怠慢,一个骨碌爬起身,也顾不得浑身酸痛,转身就向山下狂奔。

那灰狼见状,立刻发出一声悠长而瘆人的嚎叫。这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,传得极远。魏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叫不好!他深知狼性,这声嚎叫是在呼唤同伴!

果然,不过片刻功夫,四周的黑暗中,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接连亮起,如同鬼火。低沉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越来越多的狼影从树林、岩石后闪现,呈合围之势,向他包抄过来。

魏二吓得魂飞魄散,只能拼尽全力向前奔跑。他听得身后狼群奔跑追逐的沙沙声、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,甚至能闻到那腥臊的气味。他累得气喘如牛,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冷汗早已浸透衣衫。他本想找棵大树爬上去躲避,可环顾四周,最近的树也在十几丈外,狼群已然逼近,根本来不及了!

眼看数只恶狼凌空扑来,那腥臭的气息已喷到脸上,魏二心中一片冰凉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:“我命休矣!”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他忽然感到眼前一道白影闪过,亮得刺目。紧接着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拽住了他的胳膊,整个人竟轻飘飘地离地而起!耳边风声呼啸,两旁的树木山石飞速向后倒退,狼群的嚎叫声瞬间被远远抛在身后。他惊魂未定,只觉身子一轻,仿佛腾云驾雾一般,未等看清救命之人是谁,便因极度的疲惫和惊吓,眼前一黑,晕厥过去。

待他悠悠醒转,已是天光大亮。刺目的阳光从头顶的缝隙照射下来。他茫然四顾,发现自己并非躺在木屋之中,而是身处一个颇为奇特的所在——这是一个位于一棵巨大古树根部的洞穴,洞壁光滑干燥,仿佛被仔细打磨过,大小刚够一人容身。

他挣扎着坐起,活动了一下筋骨,除了些许乏力,并无大碍。正自疑惑间,目光一转,猛地定格在身侧不远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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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里,静静地伏着一只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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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这只蝉,实在太过惊人!其体型竟有寻常饭碗大小,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,翼薄如绢,上面有着精美的天然纹路。它一动不动,仿佛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。

魏二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蝉?他被惊得目瞪口呆,怔怔地看着。蓦然间,三年前那个月夜,那个在螳螂精刀下救下的白衣女子,以及她消失前那含羞带怯的一瞥,清晰地浮上心头。再看看眼前这不可思议的玉蝉,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!

“是了!定是那位姑娘!她……她原来是蝉仙!昨夜那惊醒我的震耳蝉鸣,定是她为了救我,不惜显露真身发出的警示!”想到这里,魏二心中又是激动,又是感佩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涌动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玉蝉捧起,触手温凉,竟不似活物。他不敢怠慢,将其轻轻抱在怀中,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,一步步走回家中。

这一日,他无心他事,早早关了房门,将玉蝉置于铺了软布的桌上。待到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,他对着玉蝉,点燃三炷清香,虔诚地祷祝:“恩人姑娘,若您真是三年前魏二所救之蝉仙,昨夜又蒙您舍身相救,大恩大德,魏二没齿难忘。恳请现身一见,让魏二当面拜谢。”

话音方落,桌上那玉蝉忽然散发出柔和的白光,光芒渐盛,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。光芒中,那玉蝉的形态开始变化,拉伸、舒展……最终,在氤氲的光雾里,一位身着月白薄纱衣裙的绝色女子,悄然现身,正是三年前月下那位佳人!只是此刻,她脸上少了几分当年的清冷,多了几分温柔与羞涩。

“恩公。”女子敛衽一礼,声音依旧轻柔。

魏二心中激荡,再也按捺不住积蓄已久的情感,他上前一步,深深一揖,语气恳切而坚定:“姑娘救命之恩,魏二难以为报。三年来,姑娘仙姿时常萦绕心头,难以或忘。魏二乃一介凡夫,本不敢有非分之想,但经此生死,方知心中所念。若姑娘不弃,魏二愿倾尽所有,护姑娘一世周全,娶姑娘为妻,此生绝不负心!不知姑娘……可愿下嫁?”

那蝉精所化的女子,听闻这番直白的告白,雪白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,她微微低下头,纤长的手指绞着衣带,沉默片刻,方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轻轻应道:“蒙君不弃,妾身……愿意。”

魏二闻言,大喜过望,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自此,魏二便与蝉妻在家中安居。经历了这许多诡异惊险,魏二心性大变,深知山林万物有灵,不可妄加杀生。他大幅减少了打猎的次数,只取生活必需,转而向父母学习耕种,以田地收成为主。他的妻子则在家中纺纱织布,她手艺精巧,织出的布匹轻薄如云,色泽鲜亮,在城中极受欢迎。夫妻二人男耕女织,相敬如宾,日子虽平淡,却充满了温馨与幸福。

而魏二,也再未曾遇到过那般精怪诡异的骇人之事了。唯有在夏夜庭院纳凉,听到树上蝉鸣时,他会与妻子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那月下的螳螂、山中的狼群、以及那碗口大的玉蝉,都成了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,一段离奇而又深刻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