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点资讯
开云 聊斋故事: 食尸怪
发布日期:2026-01-20 02:11 点击次数:96


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,唯有叙州城外山脚下的一间破旧茅屋内,还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灯火。秀才史秀正伏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,就着那豆大的油灯光亮,苦读圣贤书。窗棂破损,夜风灌入,吹得书页哗哗作响,也让他单薄的衣衫更添几分寒凉。
这茅屋本是看山人废弃的居所,四处漏风,屋顶见光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史秀栖身于此,实属无奈。他本是城中一介书生,家境虽不殷实,却也温饱无忧。奈何命运弄人,父亲早逝,他与母亲相依为命。前些时日,母亲积劳成疾,一病不起,最终撒手人寰。史秀悲痛欲绝,更棘手的是,家中早已一贫如洗,连购置棺木、料理母亲后事的钱都拿不出来。他是个孝子,不忍母亲草草下葬,一咬牙,便将家中唯一还算值钱的祖屋变卖,这才风风光光地将母亲安葬。
卖了房子,他便真成了无根的浮萍,无处可去。他的叔叔史老实心善,见侄儿孤苦,想接他回家同住。可那婶母王氏却是个刻薄势利眼,嫌史秀是个穷酸书生,只会吃白饭,死活不同意。史秀性情耿直,不愿见叔叔为难,更不忍因自己引发叔婶争执,便主动提出搬到这山脚下的废屋居住,只说此处清静,利于备考。叔叔心中愧疚,时常偷偷接济些米粮,却也拗不过家里的悍妻。
于是,史秀便在这荒僻之地安顿下来。白日里砍柴、捡些山货换些油盐,夜晚则挑灯夜读,常常至三更半夜。他心中憋着一股劲,只盼有朝一日金榜题名,考取功名,不仅能告慰父母在天之灵,光耀门楣,也能让自己摆脱这困顿潦倒的境遇。那冰冷的墙壁,那呼啸的山风,那腹中的饥鸣,都化作了他在书本中奋力求索的动力。
这夜,月隐星稀,山风比往日更显凄厉。史秀正读到《孟子》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”一段,心有所感,豪情微生。忽然,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,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。那哭声凄切哀婉,似有无尽委屈,在这荒郊野外的深夜听来,格外瘆人。
史秀心中一凛,放下书卷,侧耳细听。哭声断断续续,确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。“这荒山野岭,夜半三更,哪来的女子哭泣?”他心中纳闷,兼有一丝警惕,但更多的是一股读书人的仗义与好奇。他沉吟片刻,终是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端起那盏昏黄的油灯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循着哭声向外走去。
门外夜色浓重,树影幢幢,如同张牙舞爪的鬼怪。他壮着胆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摸索。走了约莫百步,借着手中灯笼微弱的光晕,他看到不远处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,果然坐着一位白衣女子,正背对着他,双肩耸动,泣不成声。
史秀稳住心神,上前几步,隔着一段距离,轻声问道:“这位姑娘,夜深露重,为何独自在此哭泣?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?”
那女子闻声,哭声渐止,缓缓转过头来。
就在她转头的一刹那,史秀只觉得呼吸一窒,手中的油灯差点脱手掉落。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!但见她眉如远山含黛,目似秋水横波,肌肤胜雪,唇若点朱。泪痕犹在梨花带雨,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凄美。虽是布衣荆钗,却难掩其绝色容光,仿佛这荒山暗夜也因此女的出现而瞬间亮堂起来。史秀一时看得痴了,竟忘了言语,只是傻呆呆地站在那里,心中怦怦直跳。
那女子见史秀一副呆样,似乎有些羞怯,用衣袖轻轻拭去泪痕,哽咽着开口道:“公子莫怪,小女子名叫珠儿,并非本地人士。只因家中父母相继离世,那些亲戚们非但不肯收留,还想将我卖入火坑……我无奈之下,只得逃了出来,想去投奔远方的姨母。可……可我不识路径,在山中迷了方向,不知不觉走到这里,眼见天色已黑,四周荒凉,心中害怕,故而哭泣,不想惊扰了公子,还望公子恕罪。” 她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,带着哭腔,更显柔媚。
史秀听罢,心中又是怜悯,又是窃喜。怜悯她身世坎坷,与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;窃喜的是,如此佳人,竟在此时此地出现。他连忙摆手道:“姑娘言重了,何罪之有。在下史秀,乃一介书生,就住在前面不远处的茅屋。若姑娘不嫌弃,不如暂且到寒舍歇息一晚,待天明之后,再寻路去寻姨母,如何?” 他心中忐忑,生怕唐突了佳人。
珠儿闻言,抬起泪眼,仔细打量了史秀一番,见他虽衣衫朴素,但眉目清朗,气质儒雅,不似奸邪之徒,便破涕为笑,轻轻点了点头:“如此……便叨扰公子了。”
这一笑,宛如冰雪初融,春花绽放,史秀只觉得魂儿都要被勾了去。他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,将珠儿带回了那间破旧的茅屋。
自此,珠儿便在这茅屋住了下来。她自称擅长女红,白日里便做些针线,让史秀拿到市集换些钱粮,贴补家用。她手脚勤快,将原本凌乱的茅屋收拾得井井有条,虽家徒四壁,却也窗明几净,有了几分温馨的气息。史秀与她朝夕相处,见她不仅貌美,而且性情温柔,体贴入微,对他照顾有加,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。孤男寡女,日久生情,不久,两人便在这简陋的茅屋中,对着天地拜了三拜,结为了夫妻。
婚后,夫妻二人甚是恩爱。史秀读书,珠儿便在旁红袖添香,偶尔还能与他探讨几句诗文,虽见解不算精深,却也别有一番意趣。史秀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,往日清苦的生活,因珠儿的到来而变得甜蜜惬意。他更加发奋读书,盼着早日高中,让妻子过上好日子。
然而,日子久了,史秀偶尔会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。珠儿的言行举止,有时会流露出一种与她那柔弱外表不符的沉稳,甚至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“野性”。她似乎格外怕强烈的日光,白天很少出门,即便出去,也总是挑阴凉处行走。她对周遭的山林异常熟悉,哪种野果可食,哪处山泉最甜,她都一清二楚。有时深夜,史秀朦胧醒来,会觉得身边的妻子身体异常冰凉。他心中存疑,但每每看到珠儿那温柔美丽的笑靥,便将这点疑虑压了下去,只道是自己多心,或是妻子体质特殊。
直到一个月圆之夜。
那晚月色极好,清辉遍洒,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白霜。史秀睡到半夜,腹中一阵不适,欲要起身去屋外的茅房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却发现身旁空空如也,妻子珠儿不见了踪影。
“许是她也去茅房了吧。”史秀心想,并未在意。他披衣下床,走出茅屋。可到了那简陋的茅房一看,里面空无一人。他心中纳闷,转身欲回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,顿时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。
清冷的月光下,只见珠儿正跪在老槐树前,双手合十,仰头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,嘴唇翕动,似乎在念叨着什么。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,与她平日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。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反射出一种非人的光泽,整个场景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魅。
史秀心中大骇,连忙闪身躲到树后,屏住呼吸,偷偷窥视。只见珠儿拜了许久,才缓缓起身,步履轻盈地返回了屋内。史秀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开云app在线下载入口也装作刚刚起夜的样子,跟着回到床上。他感觉到珠儿在他身边躺下,身体依旧冰凉,而且她似乎在刻意放缓呼吸,装作熟睡。史秀心中砰砰狂跳,再难入睡,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:“珠儿……她恐怕不是人!”
自此,史秀留了心,开始暗中观察妻子。他发现,每到农历的初一和十五,月相变化显著之夜,珠儿必定会在他“熟睡”后,偷偷起身,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拜月,雷打不动。这个发现让他心中那份不安与恐惧日益加深。
又到了一个朔日,月黑风高。史秀早早吹熄了灯,躺在床上假寐。果然,到了半夜,他感觉到身边的珠儿轻轻坐了起来,低声唤了他两声:“相公?相公?”
史秀紧闭双眼,呼吸均匀,一动不动。珠儿似乎松了口气,迅速下床,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了。
史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他立刻翻身坐起,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。只见珠儿出了门,并未走向茅房,而是径直朝着屋后那黑黢黢的野地走去!她的步伐很快,身形在夜色中飘忽不定,仿佛没有重量一般。
史秀心里一紧,犹豫着是否要跟上去。前方是乱葬岗,平日里白天都少有人迹,更何况是这深更半夜。但强烈的好奇心和求证欲最终战胜了恐惧,他一咬牙,远远地辍在了后面。
珠儿对路径极为熟悉,在崎岖的山路和荒草间穿梭自如。她一直走到一片坟冢累累的乱葬岗才停下脚步。这里荒草没膝,磷火点点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。史秀躲在一座残破的墓碑后,吓得浑身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见珠儿在其中一座坟头前停下。那是一座新坟,坟土尚新,上面插着的白幡和花圈在夜风中瑟瑟抖动。珠儿跪在坟前,伸出双手,那十指在月光下似乎变得尖利起来,开始疯狂地刨挖坟土!她的动作迅猛而熟练,全然不似人,更像是一只……野兽!泥土纷飞间,她原本美丽的面容开始扭曲,眼中闪烁着贪婪而饥渴的绿光,嘴角甚至流下涎水。
史秀看得毛发倒竖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不消片刻,棺材的一角便露了出来。珠儿用力掀开单薄的棺材盖,一股浓烈的恶臭顿时弥漫开来。她毫不在意,反而兴奋地将里面那具已然有些腐烂的尸体拖了出来。在凄冷的月光下,她俯下身,张开嘴——那嘴在史秀惊骇的目光中,竟似乎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幅度——对着那尸体的皮肉便开始大快朵颐!吞噬腐肉的声音,在死寂的坟地里显得格外清晰、恐怖。
“呕……”史秀再也忍不住,强烈的恶心和恐惧让他瘫软在地,捂住嘴巴剧烈地干呕起来,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。他拼命克制,才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幸好,那边的珠儿正沉浸在“美食”之中,并未察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珠儿似乎“享用”完毕。她心满意足地将那被啃噬得不成样子的尸骨重新塞回棺材,盖好棺盖,又将坟土草草掩埋回去。做完这一切,她站起身来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污和腐肉碎屑,又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说也奇怪,就在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,她那恐怖的模样迅速消退,转眼间,又恢复了那个美貌温柔的女子形象,仿佛刚才那骇人一幕只是史秀的噩梦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步履轻盈地循原路返回。
直到珠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,史秀才敢从墓碑后爬出来。他浑身瘫软,四肢冰冷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连滚带爬,几乎是凭着本能,一路踉踉跄跄、失魂落魄地朝着叔叔家的方向奔去。
“砰砰砰!砰砰砰!”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过了好一会儿,屋内才亮起灯,史老实披着外衣,睡眼惺忪地打开门,见到门外脸色惨白、浑身颤抖、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史秀,吓了一跳。
“秀儿?!你这是怎么了?深更半夜的……”
史秀一把抓住叔叔的胳膊,牙齿咯咯打颤,语无伦次地将今晚在乱葬岗所见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。
史老实听完,也是吓得面无人色,跌足道:“哎呀!我早就说过,那女子美得不似凡人,来历不明,定有蹊跷!你偏不信!这……这哪里是鬼,分明是噬人尸体的妖怪啊!幸好你发现得早,否则…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!”他越想越怕,连忙将史秀拉进屋里,“今晚你就在这儿住下,哪儿也别去!明天天一亮,我就去城里请最有名的道士来收了她!”
这一夜,史秀躺在叔叔家的床上,辗转反侧,一闭眼就是珠儿噬尸那恐怖的一幕,哪里还能睡得着?直到天光微亮,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。
第二天一早,史老实便急匆匆进城,重金请来了一位据说法力高强的道士。那道士鹤发童颜,目光如电,手持一柄拂尘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。一行人怀着忐忑的心情,再次来到山脚下的那间茅屋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令人意外的是,珠儿竟然还在屋里,正坐在窗前,对镜梳妆,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。她看到史秀带着道士进来,脸色骤变,手中的木梳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怨毒,起身便要夺路而逃。
“妖孽!还想走?!”那道士厉喝一声,声若洪钟,“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岂容你在此害人!贫道在此,还不现出原形!”
话音未落,道士手中拂尘一扬,一道黄符如电射而出,直扑珠儿面门。同时,他脚踏罡步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符咒贴在珠儿身上,顿时爆出一团火光。珠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,完全不像人声,倒似野兽哀嚎。她扑倒在地,身形开始剧烈地扭曲、变化。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,那如花似玉的美貌迅速消褪,皮肤变得青黑褶皱,一头乌发瞬间化为惨白,双眼赤红如血,最可怕的是那张嘴,猛地裂开,大如簸箕,口中獠牙交错,滴着腥臭的黏液——赫然是一个青面赤目、白发巨口的恐怖妖物!
“果然是个食尸的魑魅!”道士冷哼一声,毫不迟疑,拔出背后的桃木剑,脚踏七星,一剑刺向那妖物的心口。
那妖物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,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,便不再动弹,随即,其形体迅速溃烂、消融,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色腐肉,腥秽之气弥漫整个茅屋,令人作呕。
史秀看着地上那滩腐肉,想到自己竟与这等妖物同床共枕多时,又是后怕,又是恶心,更是羞愧难当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道士命人取来柴火,将那滩腐肉泼上灯油,焚烧殆尽,直到化为飞灰。他面色凝重地对史秀说道:“年轻人,此地靠近荒山,阴气重,精怪多。你阳气虽旺,福缘亦厚,将来是有功名官运之人,但也不可再如此大意,于野外独居,极易被妖邪所乘。此次是你命不该绝,日后当谨记教训。”
言罢,道士飘然离去。
站在史老实身后的婶母王氏,亲眼目睹了这一切,又听到道士说史秀将来“有功名官运”,心中顿时翻江倒海。她想起自己往日对史秀的刻薄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待道士走后,她立刻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热情面孔,拉着史秀的手,嘘寒问暖,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。她极力劝说史秀搬回家里长住,定要让他安心读书,再不必为衣食操心。
经此一劫,史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哪里还敢再回那山脚下的废屋?他顺水推舟,在叔叔家安心住了下来。婶母果然信守承诺,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,再无异言。
从此,史秀心无旁骛,闭门苦读,再未遇到任何诡异之事。许是经历了生死考验,心志更为坚韧,他的学问也日益精进。
多年之后,史秀果如那道士所言,在乡试中高中举人,一时名动叙州。不久,吏部铨选,他得授一方知县,从此踏上了仕途。他为人勤勉,官声不错,加之运势亨通,此后一路青云直上,官至知府,前途一片光明。
功成名就之后,他娶了一位门当户对、品貌端庄的大家闺秀为妻。新夫人不仅容貌秀丽,性情更是温良贤淑,与史秀举案齐眉,恩爱有加。一家人从此过着富贵荣华、安稳顺遂的生活。只是,每当夜深人静,或是月圆之夜,史秀偶尔还会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,想起那个名叫“珠儿”的美丽女子,以及月光下那恐怖骇人的一幕,心中便不禁唏嘘感叹,也更加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安与幸福。
